我本想一鼓作气,在之后的考试中取得进步,这样至少可以在家里拥有一些小小的话语权。
可惜,接下来的周考和期末考,我考得一塌糊涂,不仅掉出了一本线,排名也直线下降。
惨了,这个寒假,我注定过得没有尊严。
晏落一家出国的日子定下了,就在放假不久、机票最便宜的那天。
我妈不准我出门,天天把我关在家里做题写卷子,连给晏家送行都不可以。
晏家人去机场的那天下午,我站在窗边,给晏落发短信,祝他们一路平安。
他们是打车走的,本来可以从他们家附近的南口直接离开,不必经过我家,但短信发出不久,他们一家拖着行李箱走到我家楼下,对着我房间的窗子挥手。
我赶紧推开窗户,也探出身子冲他们挥手,冷风灌进领口袖口,我也没觉得冷。
因为怕惊动我妈,我们都没有发出声音,只是相互挥手。
晏妈打手势,让我回去,这么探身太危险了。
看到我缩回去,他们才放下手,拉着行李箱走了。
等他们坐车走了,我站在窗边,心里很凄然。
这下,就算在家受了委屈,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了。
他们出国没有带咖喱,我很想照顾它,但我妈讨厌动物,还对狗毛过敏,他们就把咖喱寄放在朋友家里。
回到桌边,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作业,一瞬间真想把它们全部撕碎。
但也只是想想,晏落不在,谁帮我无偿复印、让我抄作业呢?
所以不能撕,还得继续做。
我像个做题机器,浑浑噩噩的运行到除夕,天天对着那堆卷子资料,都要看吐了。
除夕这天,姐姐也回来了。
她在公司忙到六点,回来时外头已经满是鞭炮声。
妈妈一看见她就高兴,又问居延怎么不来。
姐姐说:“他要回自己家吃年夜饭。明天早上十点钟,我们就去金港酒店见面,喝早茶。对了,这是他带给你们的礼物。”
妈妈的语气很快活:“这孩子怎么总是这么客气呀!天呐,羊绒围巾,还是澳洲货呢,送给我的?嘻嘻,太让他破费了……”
姐姐问:“小荷呢?”
妈妈说:“在房里学习。”
姐姐有些不忍:“妈,学习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,大过年的,就让她歇歇吧。”
爸爸也在一旁帮腔:“是啊,小荷一放假就被你关在房里,连门都不准出,晏落出国她都没送,她嘴上不说,心里不知有多难过呢……”
“她自己不争气没考好,还要怪我管太严吗?我不也是为了她好?这要是别人家的孩子,你看我管不管?算了,你们谁去叫她吧,马上要吃饺子看春晚了。”
听到这话,我跟得了大赦一样高兴,不过还是赶快装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。
爸爸过来了,他敲敲门叫我:“小荷?”
我说:“进来。”
爸爸推开门,高兴的说:“别写了,你妈让你出来了,你姐姐也回来了。”
我这才放下笔,说:“那好吧。”
出来后,我妈正站在镜子墙前欣赏她的新围巾,我低眉顺眼叫了声妈,她跟老佛爷似的,用恩赐的语气对我说:“居延也给你买了礼物,去看看吧。”
“哦。”
我走到姐姐身边,说了声“姐姐你回来啦”才坐下,然后接过她递过来的礼盒。
那盒子方方正正没多大,用礼物纸包着,看起来并不起眼,但是打开一看,里面居然是一只翡翠镯子!
我妈一直在镜子里看着我拆礼物,见到镯子,立马走过来问姐姐:“怎么回事?为什么她的是镯子?你是不是把我和她的礼物搞错了?”
她的训斥总是那一套,可是不管听多少次,都习惯不了。
我红着眼圈站在那里,她看见更是来气: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,有这闲功夫还不如多做两道题。”
说着,她转身回房,留下一句:“看见你就烦。”
等她离开,爸爸内疚又心疼的拍着我的肩膀:“小荷……”
“什么也别说了,爸。”我躲开他的手,往自己的房间走,“我要去做题了。”
爸爸说:“都这么晚了,别做题了,爸爸给你煮点东西吃……”
“不吃。”我关上门。
终于只剩下自己。
我摊开资料,一边写一边掉眼泪,但还得努力不哭出声。
为什么要像对犯人一样对我?
我妈她自己就没有一点错?
为什么我没有生在晏家?
晏家能不能收养我?
正好我的名字跟晏落的名字一样,都是草字头,晏落晏荷,看着就像一家子……
我越想越伤心,最后哭累,趴在桌子上睡着了。
第二天睡醒,我发现自己好好躺在被窝里,外套脱下来挂在椅子背上,笔也盖上了笔帽。
应该是爸爸来过吧。
现在是早上七点多,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,我推门出去,爸爸正在做早饭,他回头看见我,赶紧讨好的说:“乖小荷,昨晚睡得好吗?爸爸给你做了蒸水蛋,你先去刷牙吧。”
虽然他也对抗不了妈妈,好歹跟我一起挨了骂。
我们俩算是一个壕沟里的战友,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,不能起内讧。
我“哦”了一声,接受他这小小的贿赂,又想起昨晚还没洗澡,就去找换洗衣服。
但是,圣诞节第二天换下来的那条底裤,怎么也找不到。
那是我最喜欢的底裤,趁双十一打骨折才舍得买一条的牌子货,买回来都没敢跟妈妈说。
我明明记得把它丢进洗衣机了,但这两周一直没看见,家里没有,学校也没有。
该不会是被风吹走了吧?
我才穿两次啊!
不好意思问爸爸,更不敢问妈妈。
好心疼,只能当没买过了。
等我洗完澡,妈妈也刚好起床,出来吃早饭。"
姐姐说:“知道又怎么样,买不起。”
天哪,她不知道。
居延到底要把房子捂到什么时候。
毕竟是车祸住院这种大事,学习再紧张,我也想请假在医院陪爸爸。
爸爸不让。
“我没事!医院这么多医生,有什么担心的呢,你妈也陪着我呢,小薰下班也来,你回去好好上学就是,放假再来看我。”
我说:“现在就是上课也不学新东西了,只是复习和自习,我带着卷子来这儿写也一样……”
我妈说:“在这儿学跟在学校学能一样么?你要是真孝顺就别没事找事让我们操心,现在知道孝顺了,昨天为什么不接电话……”
我爸推了她一下:“行了!”
我妈白了他一眼:“我说错了吗?要不是她,你能躺在这儿?”
然后她看着我:“你还没告诉我们呢,大晚上不回家,跟晏落干什么去了?”
我不想在病床前跟她吵架,克制着音量说:“我跟元素吃宵夜,遇上了晏落和高文,我们就一块儿吃了。没接电话是因为我手机没电了,我没有乱跑。”
我妈挑不出毛病,哼了一声,勉强作罢。
一想到呆在医院就得和她朝夕相处,还不知要听多少夹枪带棒的话,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跟她吵起来了,还是上学去吧。
下午晏落又来了一趟,捎来了晏妈炖的老母鸡汤,寒暄完就把我带走了。
接下来的一周我过得浑浑噩噩,周考成绩果不其然又掉下去了。
老班本来要家访,听说我爸住院,也不去打扰了,说这次波动也是没办法的事,让我坚强一点。
周六晚上,我和晏落一起回家,走到上次遇到居延的地方,他说:“你真不去我家住?”
我说:“是啊,总在你家住,我妈又要说我屁股沉了。”
晏落说:“你爸还没出院呢,家里晚上就你一人,没事吗?不行我去你家陪你吧。”
“咱们在一个房间里我妈都神经兮兮的,要是知道咱俩单独待一晚,她还不吵翻天。”我拍拍他的胳膊,“放心啦,我在自己家能出什么事呢?你也早点回去吧。”
晏落已经见识过我妈的疑神疑鬼,也不好让我为难,就放我回家了。
回到家一开灯,家里跟遭贼了似的,地上都是脚印,杂物也扔得到处都是。
应该是我妈回来拿过东西,她一向不爱收拾,油瓶子倒了都不扶。
我放下手机,脱下外套,卷起袖子,准备打扫一下卫生。
刚走进洗手间,我就跟一个拿手电筒的男人对上了眼。
我本能的开始尖叫:“啊——”
那人一把捂住我的嘴:“别叫别叫!是我!”
我瞪大眼睛,看着这个贼里贼气的男人,终于认出这是我的大堂哥。"
我妈真不回来了。
爸爸给她打电话,说过年一家人不一起走亲戚会让人议论,我妈也不搭理。
于是,初二那天,爸爸只能带着我去走亲戚。
亲戚就两家,爸爸这边有一个大伯和一个姑姑,妈妈那边没有人。
大伯和姑姑住在城郊,家里并不拮据,但都很抠,逢年过节只有我们去给他们送礼的份儿,他们不仅没留我们吃过饭,回的礼也没我们送的好。
我妈以前就不爱走这两个亲戚,但爸爸说他小时候父母早逝,多亏大伯姑姑拉扯他,不然他早就饿死了。
我妈对此嗤之以鼻:“他们分走了你爹妈的房和地,屁都没给你留,拉扯你不是应该的吗?”
今年我们父女俩,先去大伯家,再去姑姑家,我爸发出去五六份压岁钱,他们只回了两个,用的还是老借口:“你家老大没来拜年,我们就不给了。”
以前我总会因为这事儿生气,凭什么姐姐不来就不给她压岁钱?
然后爸爸劝我一年也就这一次,几百块钱而已,不要计较了。
这次我没心情为压岁钱生气,拆都懒得拆,一收到就揣进口袋里。
回家之后,我发现爸爸心事重重的,问道:“爸,你怎么了?”
爸爸笑了笑:“没什么,别操心……”
我想起拜年时,那两家大人避着我跟爸爸窃窃私语过一阵子,最初以为是在蛐蛐我妈,但看表情不像,我就问:“大伯和姑姑他们跟你说了什么?”
“哎呀,没啥事。”
我说:“他们该不会向你借钱吧?”
我爸一愣:“你都听见了?”
“……我猜的。”
我这个爸爸还真是藏不住心事。
既然已经猜出来,爸爸也就全交代了。
“确实是这么个事儿。你大堂哥今年准备结婚,但他要娶的那个媳妇非得房车齐全才肯嫁,房子呢,现在已经交了首付,但是买车还差五六万。你那个大表姐,今年准备二婚,你姑姑打算给她多添点儿嫁妆,让她进了婆家以后不会被看低,只是手头也紧……”
我不高兴的说:“没钱那就不要娶不要嫁了呀!大伯给一个儿子买车买房都这么费劲,剩下那两个堂哥到时候是不是也要找我们借?大表姐前年一婚时姑姑就说没钱添嫁妆,你瞒着妈妈给她添妆,结婚还给她封了个大红包,把妈妈气得够呛。咱家也需要用钱呀,房贷还有十几年,姐姐今年也要……”
说到这儿,我闭了嘴。
姐姐今年的订婚已经被我搞砸了。
爸爸被我说得直叹气:“我知道,我知道……不过,他们毕竟是我的亲大哥亲大姐,还有亲侄子亲外甥女啊……”
我不服气的说:“我和姐姐就不是你的亲女儿了吗?你要是钱多烧得慌,就给我买个苹果电脑吧。”
爸爸苦笑:“想要苹果电脑啊,等你上了大学再买好不?不说这个了,中午想吃什么?”
我继续愤愤不平:“你看,他们连顿饭都舍不得招待我们,怎么好意思开口向你借钱呢?”
爸爸在我后脑勺轻轻打了一下:“行了,不要得理不饶人,他们两家都在为钱发愁,哪儿还顾得上我们啊?咱们吃羊肉火锅吧?”
“好吧。”
我跟着爸爸走到厨房,帮他打下手,剥葱扒蒜,忙着忙着,我问:“爸爸,你真觉得我精神不正常吗?”
爸爸说:“胡说,什么不正常,你只是压力太大了。乖,不要想太多,到时候让医生看看,检查检查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我有点得意的说:“我可没抄你的,全是自己写的。”
他不屑:“自己写不是应该的吗。”
我说:“FBI……”
他立刻鼓掌:“哇,连荷好厉害!”
哈哈,轻松拿捏。
我提起背包,起身说道:“欠你的奶茶下午再还,你几点去学校?”
晏落哪儿还敢要我的奶茶,连连摆手:“不喝了,您老嘴巴严点儿我就谢天谢地了。”
回到家里,姐姐和居延果然已经走了,只有爸爸正在厨房叮叮当当的忙活。
没见着居延,我松了口气,提着晏妈打包的饭盒走进厨房:“爸,我回来了,这是阿姨做的花生猪脚,咱们中午吃吧。”
爸爸拿着锅铲回头,看着满当当的饭盒笑了笑:“你阿姨真疼你啊,装这么多。你把橱柜里那个大面碗拿出来装猪脚,腾腾饭盒,下午我给他们炸点东西送过去。”
“嗯。”我把碗拿出来,一边往里倒猪脚一边问,“我妈呢?”
“她呀,又在房里欣赏珍珠项链,今天都不知照多少回镜子了。”
想起妈妈收到项链时那喜极而泣的样子,我撇撇嘴。
居延还真是会收买人。
这时,爸爸感叹一声:“没想到你姐姐这么快就要结婚了,她一直都那么省心,感觉还没怎么关心过她,她就长大了,爸爸心里还真是舍不得。”
我说:“我不省心吗?”
爸爸笑着说:“你也省心!只是你姐姐……哎呀,菜行了,去叫你妈,马上开饭。”
“好吧。”
主卧的门是开的,我过去时,我妈正小心翼翼的摘下那串项链放进盒子里。
她知道我回来,我还没开口,她就没好气的对我说:“有家不回,天天跑别人家干什么?你跟晏落是朋友不假,但男女有别知不知道?还有,女孩子屁股沉讨人厌,以后少去他家。”
她一讲话我就火大:“他家里人都没赶我,你管我呢!”
我妈一脸洞察世情的样子:“人家只是跟你客气而已,你还当真了。”
听到她这么说晏家人,我真想反驳“人家才跟你不一样”,但是话到嘴边,算了,忍住,反正也吵不赢。
今天中午的菜除了晏妈那道花生猪脚,其他全是昨天那桌剩菜加工的。
坐下后,我第一筷子伸向猪脚,我妈说我馋,没出息。
好胃口瞬间没了。
我爸看到我脸黑,赶紧找补:“猪脚大补,还能美容呢,再说晏落他妈妈的厨艺比我好,孩子爱吃你就让她吃嘛!”
说着,他又给我夹了一块猪脚:“乖女儿,多吃点。”
我妈找不着能说我的点,开始怀念姐姐:“也不知道小薰他们中午吃什么,好不容易回家一趟,还走得那么匆忙,我都没能好好看看她,她最近又瘦了,工作就这么忙吗……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