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窗降下来,居延坐在驾驶座上,侧着脸跟我们打招呼:“叔叔,连荷。”
我一看到他,下意识退到爸爸身侧。
不行,根本没法直视他。
爸爸察觉到我的闪避,还以为我是怕生,也没在意,对居延惊讶道:“唉,你怎么在这儿,是在家里落下什么东西了吗?”
居延说:“不是,我刚好在附近办事。连荷现在去上学吗?我送她。”
爸爸说:“没事没事,学校没多远,走几步就到了,你忙你的。”
他的车挡了后面的车,后面的司机不耐烦的按喇叭。
在闹心的喇叭声中,居延一点挪开的意思都没有,不为所动的看着爸爸:“没有关系,我顺路。”
爸爸见他这么坚持,只好拉开后面的车门:“那就麻烦你了。”
他把我的包放上去,然后示意我上车:“让你居延哥哥送你吧。”
我实在不想上居延的车。
但身边有爸爸等着,后面还有喇叭催着,只好硬着头皮上了。
车子开动,我不尴不尬的叫了一声“居延哥”,得到一声不咸不淡的回应,然后车里就安静下来。
我扭头看着窗外,希望快点到学校。
谁知,车子没走去学校那条路,直接开上了主干道。
我有点紧张的说:“居延哥,走错路了,学校在后面……”
居延头也不回的说:“我知道,耽误你一点时间,陪我去办点事。”
我咽了咽口水,握住兜里的手机:“我,我就不去了吧?你办事,我能帮什么忙呢?”
他却说:“只有你能行。”
“……你要办什么事?”
“我买了婚房,还没有告诉连薰,想装修好之后给她一个惊喜。今天选窗帘,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,所以叫你来选。”
一听这话,我才稍稍放松下来:“哦——”
心里却忍不住吐槽,给她惊喜的想法是很好,但都要结婚了,他竟然还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颜色,神经也真是有够大条。
他带我去了一家地段繁华的窗帘店,一进门就有穿着宫廷式束腰长裙的接待小姐笑脸相迎。
我环视一周,一家卖窗帘的店,整得跟卢浮宫一样漂亮,铺了地毯挂了壁画,还有彩绘的天花板。明亮但不刺眼的灯光照在周围悬挂的布料上,各种纹理刺绣熠熠生辉。
我悄悄瞥了一眼最近的窗帘下面的价格标牌:580。
确认两遍,都没看到小数点,如果是五百八一卷的话,这价格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后面还有两个符号,我眯着眼睛一看:/m?
就这块什么花纹都没有的纯色布,五百八一米?"
“哦……”
晏爸要走了,晏落上了车,晏妈趴在车窗上对我说:“小荷,要是今晚家里没人,你还回我家去,打个电话给你叔叔,让他来接你。”
我心里暖暖的,说:“没事的阿姨,我姐家离这儿也挺近的,我有地方睡,你们不用担心了,路上注意安全啊。”
送走晏家人,我回了爸爸的病房,他和妈妈姐姐已经在吃饭了。
我不想打扰他们,就坐在门口等。
他们边吃边聊天,妈妈对爸爸说:“醉驾那人已经被抓了,一会儿警察过来做笔录。”
爸爸说:“唔。”
妈妈又说:“对了,还得告诉你的好大哥好大姐一声,平时总是咱们给他们随礼,这回看他们能拿多少。”
爸爸无奈:“我没啥大事,还是别跟他们说了,没得叫人担心。”
“为什么不说?要是他们连你住院都舍不得出点血,就别怪我以后一分钱不给他们随!对了,居延呢?”
这话是问姐姐的,姐姐说:“他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儿,我让他回去了。”
妈妈感慨:“这孩子话不多,人是真不错。昨晚他一接到我的电话就赶来了,跑前跑后,出钱出力,没有一点不耐烦。小薰,这么好的男人你可得好好把握啊!”
姐姐说:“你给他打电话干什么?我们现在只是朋友,你却把他当女婿使唤……”
我妈打断她的话:“他就是我女婿!你要是不把他弄回家,我跟你爸死不瞑目啊!”
我爸说:“这,不至于吧……”
我妈很凶:“怎么!你想让小薰和居延分手吗?!”
“那倒也不是……”
我妈气呼呼的放下筷子:“都是连荷那个死丫头从中作梗,要不是她,我现在已经当上丈母娘了!现在你又因为她被车撞,我真是看见就想揍死她!”
爸爸的语气严厉起来:“你又来了,我出车祸是酒驾那个人不对,和小荷有什么关系?以后不准这么说了!你也不能再对她动手,今天你当着晏家人的面推孩子,上次还当着居延的面打她,小荷已经是个大姑娘,她也要面子的呀。”
我妈不以为然:“你就惯着她吧!”
这时,两个警察过来敲了敲门:“你好,我们是派出所的,过来做昨天车祸的笔录。打扰你们吃饭了吗?”
我妈说:“没有没有,刚吃完,你们进来坐,小薰,把这儿收拾收拾。”
我妈留在房里听我爸做笔录,姐姐提着饭盒出来,看到我愣了一下。
我主动接过饭盒去扔掉,回来陪她一起坐在门口。
姐姐安静的坐在一旁绞手指,我有点坐不住,问她:“姐,你和居延哥和好了吗?”
姐姐的手指顿了顿,又缓缓绞缠起来,她声音淡淡的,听不出喜怒:“我们现在只是同事。”
同事?
同事会给你买那么贵的婚房?
我忍不住打探:“姐,你知道凌云台吗?就是那个特别高级的小区,有玻璃走廊的……”"
我好不容易咽下了尖叫,一把推开他的手,怒道:“大半夜的,你躲我家干什么!吓死人了!”
说着,我看到他口袋里露出了半条珠链。
我一把抽出来,正是我妈的那串天女!
“你、你偷东西!”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,“我爸已经借钱给你们了,你还要来偷!”
他被抓包,本来还有点尴尬,听见这话,腰杆一下子挺起来了:“什么偷?我这是借!”
都被抓现行了还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,我忍无可忍的“呸”了他一声:“不要脸!”
大堂哥伸手:“快把项链给我!这本来就是我们老连家的东西。”
“那就让警察来看看这是谁家的东西!”
我冲出去拿起手机,大堂哥见我要报警,扑上来抢夺手机:“死丫头!你敢!”
“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不敢!你没良心,你们一家子都没良心!我爸一直念着旧情,瞒着我妈都要借钱给你们,你还嫌不够,你还要来偷!你这个贼!”
“闭嘴!”
大堂哥夺不走手机,就把我推到沙发上,他坐在我的腰上,终于把手机抢走了。
他看我还没来得及报警,松了一口气,把手机扔到一边,然后抢项链。
我死死护着项链:“滚开!不给你!”
他怕扯断了项链,不敢大力抢,转而掐住我的脖子:“快松手!不然我就掐死你!”
这么大个男人坐我身上,又掐着我脖子,我喘不上气,两眼开始发黑,但就是不松手:“不……”
大堂哥也不能真把我掐死了,放开手,好声好气道:“连荷,你犯什么倔?得罪我对你家有什么好处?你家是绝户,等你和连薰出嫁后,你爸可就指望我们兄弟三个了。”
他还是坐在我身上,我推不动,只能气呼呼的说:“指望你们?我姐一个月赚的钱比你们兄弟三个加起来都多!你们连媳妇都娶不上,生不出娃才是真绝户!”
我不知道姐姐一个月赚多少,说这话纯属气他,谁知他当真了:“什么?她赚这么多钱,你爸只借我们两万!哼,那这条项链对你们来说就更不算什么了,给我!”
“不给!”
眼看他又要掐我,我挣扎着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手电筒,往他脸上猛凿一下。
也不知打到他鼻梁还是眼睛了,他“哎呀”一声,捂着脸向后倒去,我赶紧爬下沙发,抓着手机往外冲。
刚开门,我撞进了一个冰凉的怀抱里。
我吓坏了,以为他们兄弟三个里应外合来了,挥拳就往那人身上打。
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截住我的拳头,轻轻一带。
一拳打空,我抬头一看,立马躲在他身后,指着里面喊:“居延哥!救命啊!里面有个贼!”
居延对他是不必留情的,一个电话打出去,大堂哥就去派出所过夜了。
明天大伯他们一家肯定要去医院闹,我妈知道爸爸借钱给他们又得闹。
我坐在居延的车上,一想到这些就头疼。
一天天的,就没个消停时候。
我看着一旁的居延:“居延哥,你怎么会在我家门口呢?”
居延看着前方:“阿姨让我接你去连薰家住。”
“哦?”
看来我妈是怕我又去晏落家。
现在我连自己的家都不敢回,躲在洗手间里的大堂哥把我吓得不轻。
这么晚了也不想再打扰晏落,让晏妈他们为我担心。
只能去姐姐家了。
“哎,居延哥,上周也是我妈打电话让你去医院的吧?这回你还救了我,你对我们真好。可是我听姐姐说,你们现在还没有复合,为什么不把婚房的事告诉她?”
居延说:“你喜欢那里吗?”
我说:“当然喜欢啊!那么漂亮又那么大,地段也……”
“那就送给你了。”
他要把他和姐姐的婚房,送给我?
我第一反应是:他在逗我。
但他从没跟我开过玩笑。
只能是我听错了。
所以我自动略过了这句话,跟他说:“等会儿我们一起上楼吧?你跟姐姐还能说说话。”
他应了一声,继续开车,好像从没说过那句话。
到了姐姐家,姐姐看到居延送我过来,脸色一下子不好看了,但听说大堂哥闯进家里偷东西时,她吸了口凉气:“什么?他怎么能……”
我怕她不信,还解开领口让她看我的脖子:“他还掐我呢,你看!”
喉咙还疼着,想必掐痕还在,姐姐看了一眼,让我把扣子扣回去,又对居延说:“真是麻烦你了,谢谢,很晚了,我送你下去吧。”
居延起身,对我说:“好好休息。”
然后跟着姐姐出门了。
他俩一走,我就冲到阳台上往下看。
没一会儿,姐姐和他站在楼下,两人说了好一会儿的话。
我双手合十,暗暗祈祷:快点和好快点和好快点和好……
结果,姐姐甩了他一个大嘴巴!
“啪”的一声,我在楼上都听得到,心里也跟着一抽:祖宗,又怎么了?!
姐姐扭头跑回来。"
爸爸拿着断线的手机,不知所措的看着我。
我知道,他怕了。
他十几二十年都屈服在我妈的淫威下,虽然为了保护我一时雄起,但现在搞砸了姐姐的订婚,一想到呆会儿妈妈回来后那盛怒的样子,他肯定吓破了胆。
正当我们俩凄凄惶惶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,门外传来了开门声。
我妈一个人回来了。
她显然已经知道订婚取消的事,进门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,径直走进卧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
爸爸赶紧进去,问道:“小薰呢?”
妈妈冷冰冰的说:“你给我滚。”
爸爸讪讪的,又不放心的问:“你收拾东西干什么?”
妈妈说:“我看见你们两个就恶心。”
她收拾好东西,拉着行李箱出来,经过客厅,看都没看我一眼,直接走掉了。
我瘫坐在沙发上,手脚冰凉。
爸爸走出来安慰我:“小荷,她心情不好,去你姐姐那里住几天也行,还能照顾照顾你姐姐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我竟然真的用一句话毁掉了姐姐和居延的订婚,如愿以偿的伤害了妈妈。
但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,只觉得失魂落魄,无地自容。
爸爸犹豫了一下,坐在一旁,用商量的语气跟我说:“等过几天医院开门了,爸爸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好吗?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想想我今天干的那些事,确实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。
可能我真的疯了吧。
我妈真不回来了。
爸爸给她打电话,说过年一家人不一起走亲戚会让人议论,我妈也不搭理。
于是,初二那天,爸爸只能带着我去走亲戚。
亲戚就两家,爸爸这边有一个大伯和一个姑姑,妈妈那边没有人。
大伯和姑姑住在城郊,家里并不拮据,但都很抠,逢年过节只有我们去给他们送礼的份儿,他们不仅没留我们吃过饭,回的礼也没我们送的好。
我妈以前就不爱走这两个亲戚,但爸爸说他小时候父母早逝,多亏大伯姑姑拉扯他,不然他早就饿死了。
我妈对此嗤之以鼻:“他们分走了你爹妈的房和地,屁都没给你留,拉扯你不是应该的吗?”
今年我们父女俩,先去大伯家,再去姑姑家,我爸发出去五六份压岁钱,他们只回了两个,用的还是老借口:“你家老大没来拜年,我们就不给了。”
以前我总会因为这事儿生气,凭什么姐姐不来就不给她压岁钱?"
上了车,我系好安全带问他:“居延哥,你不会这个时候带我去姐姐家吧?”
他说:“不是,我带你去看婚房。”
“已经装修好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我诧异道:“你还没告诉姐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……”
如果姐姐知道他已经把婚房买好,不说绝对,起码也得有七成把握会原谅他吧!
他竟能忍到现在都不说。
他稳稳的开着车:“可能要花一些时间,你和你爸说一声。”
“哦对,差点忘了。”
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,说居延哥来接我,晚一会儿回家。
爸爸摸不着头脑:“这个点儿他接你干什么?”
我说:“当然是和姐姐有关的事了,不要担心。”
爸爸的语气有些迟疑:“你把电话给居延,我问问。”
我就把电话拿到居延耳边,居延微微歪头靠近手机,说道:“你好,叔叔。”
他也没把婚房的事告诉我爸,只说有些关于姐姐的事想跟我打听一下,还说一个小时后就送我回家。
爸爸不大乐意,但怕惹他不高兴,只好答应了。
车子一路飞驰,最后来到一处崭新的高档小区,售楼部的宣传广告看得我直咋舌。
这儿的房子不管是分期还是全款,都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价格。
一个五百强的小头头这么有钱吗?
小区刚竣工不久,入住率不高,开车进来后,一路都没见到几家灯火。
当我和居延坐电梯的时候,听着电梯上升的声音,再看着门上映出的居延的身影,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
他该不会想在婚房里杀了我吧?!
这念头一出,我越想越真,越想越害怕。
夜黑,风高。
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我又是搅黄他和女朋友订婚的罪魁祸首。
如果他真的要杀我,等警察来我肯定死透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