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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孙胜目光深邃,看着张顺,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:“贫道本是闲云野鹤,奈何心系梁山兄弟。听闻史大郎重回梁山,再举‘聚义’大旗,行‘代天抚民’之事,贫道觉得,这才是为了天下开太平,兄弟们谋出路的人间正道,故而便回来了。”

“人间正道……”张顺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,脑海中不禁浮现如今虽名为官军,却处处受朝廷掣肘、奸臣窝囊气的光景,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,眼神黯淡下去,陷入了沉默。

显然,公孙胜这番话,深深触动了他内心某些被压抑的情感。

史进将张顺的反应尽收眼底,知道火候已到,便故作不经意地火上浇油,问道:“张家哥哥,说起来,你们此番北征辽国,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,收复燕京,名震天下。朝廷论功行赏,不知封了张家哥哥一个什么官职?想必至少也是个统制官了吧?”

张顺一听这话,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平静瞬间瓦解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失落、憋屈,甚至是一丝屈辱,他猛灌了一口酒,却也没有说话。

公孙胜适时地叹息一声,紧跟着煽风点火:“张顺兄弟,贫道有一言,请你务必带回给公明哥哥。”

张顺一听公孙胜称呼宋江为“公明哥哥”,语气似乎颇为恳切,不由得精神一振,以为劝降有望,连忙道:“先生请讲,张顺必定带到!”

公孙胜肃容道:“请你转告公明哥哥,如今梁山兄弟分为两拨,看似不幸,实则未必是坏事。这恰似一场豪赌,押了两边注码。倘若朝廷遵守承诺,公明哥哥与兄弟们为朝廷杀敌立功,开疆拓土,而朝廷也果真论功行赏,加官进爵,使兄弟们光耀门楣,封妻荫子。那么,接受朝廷招安,走这条路,又有什么不好呢?我等着实为公明哥哥和众兄弟高兴,有朝一日,我等也赴公明哥哥后尘。”

他话锋一转,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:“但是,倘若反之!朝廷违背诺言,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,只将兄弟们当做鹰犬利用,功成之后便弃如敝履,甚至加以谋害!那么,只要公明哥哥幡然醒悟,领着兄弟们回来!这八百里水泊,聚义厅前,众兄弟依旧给他留着位置!我们,还是兄弟!”

这番话,看似为宋江着想,实则字字诛心,将招安后可能面临的最残酷现实血淋淋地剖开,摆在了张顺面前。

张顺听着,脸色变幻不定。

他想反驳,想说自己和哥哥们选择的道路没错,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攻克燕京后朝廷使者的倨傲、是承诺的封赏迟迟不至、是军中兄弟私下里的怨言、是如今又被驱赶来攻打昔日手足的荒谬……

公孙胜描述的第二种可能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。

他再次沉默了,这次的沉默,比之前更加沉重。

史进见状,站起身来,对着张顺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,语气无比诚恳:“张家哥哥,公孙先生所言,句句都是我山上众兄弟的肺腑之言,绝无半点虚假。是福是祸,尚是未定之天。还请张家哥哥,一定将这番话,原原本本带给公明哥哥,请他……三思啊!”

看着史进这郑重其事的一拜,听着那情真意切的话语,再联想到自己兄弟等人为朝廷出生入死却落得的尴尬境地,张顺胸中积压的委屈、不满和对前途的迷茫瞬间冲垮了堤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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