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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章 矮驼山破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,细得像旧针,密密缝在山道、瓦缝和人的眉眼之间。青灯观那扇歪了半边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门上朱漆早褪尽了,只剩几道被岁月磨白的纹路,像老人的骨。。。,穷得连雨都欺负它。东边屋檐漏,西边墙根渗,供奉三清的正殿里摆着三只缺了口的陶碗,用来接从梁上滴下来的水。雨声落在碗中,一声一声,空得厉害。,把院中积水往门外推。他身形清瘦,脸色比雨雾还白,袖口洗得发旧,却收拾得干净。雨丝贴在他的睫毛上,他眨了眨眼,眼底没有困意,只有一种被长夜磨出来的清醒。。,是山下陈婶家小儿子的。鞋面破了两处,陆闻灯用麻线一针一针缝,缝得慢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,停了一下。“师父。”他说,“你昨夜又没睡。”,笑了一声:“你小子三天没闭眼,倒管起我这个老东西来了?”。,陆闻灯老了。老得厉害。前些年他还能挑水上山,如今走几步就咳,咳得背弯下去,像要把胸腔里那盏残灯咳灭。可他偏偏还活着,守着这座破观,守着殿里那盏从不准熄的青灯。。,火苗却常年不灭。即便风雨从破窗里灌进来,它也只是轻轻一晃,幽青的光照在斑驳神像上,像谁在黑夜里睁着一只眼。
顾照夜小时候问过,那是什么灯。
陆闻灯只说,穷人家的灯,照不了天,照照脚下的路总还可以。
山道上传来脚步声。
顾照夜抬头。
雨雾里,三四个山民结伴走来,衣上沾着泥,手里或拎鸡蛋,或提粗布,都是附近村里的人。为首的是陈婶,她把那双补好的小鞋接过去,塞给陆闻灯两个鸡蛋,嘴上说着“老神仙慈悲”,眼睛却不敢往顾照夜身上多停。
“陆观主。”陈婶压低声音,“我家小宝昨夜又哭,说梦见满屋子莲花,醒来以后怎么也不认**。您给画张符吧。”
陆闻灯接过黄纸,慢吞吞道:“梦见莲花,未必是好事。”
旁边一个汉子忙道:“话不能这么说。金莲寺的大师们讲了,梦中见莲,是**点化。小孩子福薄,受不住,才哭。”
陆闻灯没抬头:“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汉子脸上讪讪。
陈婶赶紧赔笑:“寺里求一张安梦符要三钱银子,我们家今年收成不好,实在拿不出。观主心善,随便画一张,能让孩子睡安稳就成。”
陆闻灯蘸了朱砂,在黄纸上画符。他手抖,笔线歪歪斜斜,像雨后山路。
几个山民等在檐下,谁也不说话。
顾照夜继续扫水。
他听见有人在背后低声道:“这孩子真是邪门,三天三夜不睡,还跟没事人一样。”
“小点声。陆老道听见了。”
“怕什么?当年他把这孩子捡回来以后,矮驼山就没太平过。不是怪梦,就是病灾。金莲寺早说了,青灯观里藏着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你还来求符?”
“金莲寺贵啊。”
声音很轻,却一字不漏地落进顾照夜耳中。
他手里的竹帚停了一瞬,又继续往前推水。浑浊的雨水顺着石缝流出门槛,在山道上汇成细流,像一条没有归处的线。
陆闻灯画完符,把黄纸递给陈婶。
“夜里放在枕下。”他说,“孩子若再哭,就把灯点亮,抱着他喊三声名字。人睡在梦里,名字是绳,能把人牵回来。”
陈婶连连点头,接符时手却绕开了顾照夜站的方向,像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顾照夜看见了,没说。
这些年他早习惯了。
他被陆闻灯捡回青灯观时,才六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那一夜矮驼山大雾封路,村里十几户人同时做噩梦,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从山外走来,怀里抱着一截断剑。第二日,陆闻灯就在观外石阶上捡到了他。
从那以后,他便成了山民口中的不祥人。
谁家的孩子病了,是他带来的病气。
谁家的老人夜里说胡话,是他招来的脏梦。
谁家田里不出苗,也是青灯观的灾星冲了地脉。
陆闻灯听见这些话,从不争。有人来求符,他画。有人来骂,他听。有人把石头砸进观门,他第二天照旧把石头搬到墙根垫脚。
顾照夜曾经问,为什么不解释。
陆闻灯说,世上的苦人多半不是坏,是怕。怕到极处,就要找个能让自己不那么怕的人来怪。
雨声忽然急了。
山道下方,传来一阵铜铃声。
那声音清脆,压过雨声,也压过檐下所有人的呼吸。陈婶脸色一白,抱着符往后退。几个山民也不约而同低下头,像被无形的手按弯了脖子。
顾照夜望向山门。
雨雾分开,五个僧人拾级而上。
为首的和尚身披金线袈裟,脚下僧鞋一尘不染,明明走在泥水里,衣摆却连半点湿痕都没有。他身后跟着四名武僧,各持戒棍,棍头套着铜环,走一步,响一声。
金莲寺的人。
青灯观的院子忽然更冷了。
陆闻灯把补鞋的针线收起来,站起身,拍了拍旧道袍上的灰,笑道:“圆明师父,雨天山路滑,怎么有空来我这破地方?”
圆明和尚看了他一眼,没有还礼。
陆闻灯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铜钵扣在众人心口,“本月香火钱,该交了。”
陆闻灯弯腰,从檐下木箱里翻出一个布袋,倒了倒,只倒出十几枚铜钱。
铜钱落在木桌上,声音零零碎碎。
圆明身后的武僧笑出了声。
陆闻灯也笑:“青灯观穷,师父见谅。再宽限几日,等山下乡亲们秋收,我多画几张平安符,总能凑齐。”
圆明低头看着那十几枚铜钱。
“金莲寺替大梁镇梦,替百姓消灾。此山三十七户,户户受佛光庇护。你青灯观占着矮驼山旧灵脉,却不供香火,是想坏佛门规矩,还是想坏大梁律法?”
陆闻灯道:“我这观破得四面漏风,若真占着灵脉,也该先漏点灵气给我补补屋顶。”
没有人笑。
圆明抬起手。
身后一名武僧上前,一脚踹翻了檐下木箱。几包草药、半袋糙米、几卷黄纸滚进雨水里。陈婶吓得抱紧小鞋,几个山民脸色难看,却没人敢出声。
顾照夜握紧竹帚。
圆明看向他。
“你就是顾照夜?”
顾照夜没有回答。
圆明眼里掠过一丝厌恶:“听说你常年不眠?”
陆闻灯往前半步,挡在顾照夜身前:“小孩子身体不好,熬夜伤神,不是什么稀罕事。”
圆明淡淡道:“安梦符可治夜魇。既是病,便该治。”
他说完,从袖中取出一张金色符纸。
符纸不过寸许宽,上面画着一朵细密金莲。雨落到符纸三寸外,便自行滑开,不敢沾湿分毫。
檐下山民看见那符,眼中同时露出畏惧和羡慕。
金莲寺安梦符。
据说只要贴在额上,哪怕再凶的噩梦也会化作莲池梵音。山下许多人每月省吃俭用,就为求这么一张。可顾照夜知道,被贴过安梦符的人,醒来后常常会忘掉一些东西。
忘掉哭。
忘掉恨。
忘掉死去亲人的脸。
圆明把符递到陆闻灯面前。
“让他试试。”他说。
陆闻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他不需要。”
“需不需要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一名武僧踏前,戒棍横扫,直接打在陆闻灯膝弯。
老道士闷哼一声,跪倒在雨水里。
顾照夜眼底骤然一冷。
他手中的竹帚咔嚓一声裂开,半截竹柄刺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滴落。那血落在雨里,很快被冲淡,可他胸口深处,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猛地扯紧。
“别动。”
陆闻灯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了两个字。
顾照夜站在原地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流下,他的手在抖,不是怕,是忍。
圆明走到陆闻灯面前,低头看着这个跪在泥水里的老道士。
陆闻灯,你老了。”他说,“青灯观护不住谁。金莲寺愿意收留这孩子,是他的福分。若他真有邪病,便入寺洗心。若他身上藏着别的东西,也该交给佛门**。”
陆闻灯抬起头,脸上沾着泥水,仍是笑。
“一个孩子罢了,能藏什么?”
圆明不再看他。
他转身,抬手将那张安梦符按向顾照夜眉心。
符纸贴上来的刹那,院中雨声忽然远了。
顾照夜眼前一暗。
有梵音从极深处响起,层层叠叠,像无数人跪在黑暗里念同一句经。金色莲影在他识海中绽开,一瓣又一瓣,要把他的神魂拖入温暖而沉重的睡意里。
檐下山民都屏住呼吸。
圆明的嘴角微微扬起。
可下一刻,那朵金莲停住了。
顾照夜仍睁着眼。
他的眼睛很黑,也很清醒。没有迷离,没有困倦,连一丝被度化的恍惚都没有。
那张价值三钱银子的安梦符贴在他的眉心,金光明灭几次,忽然像被夜色吞了一口,寸寸暗淡下去。
圆明的笑意僵在脸上。
陆闻灯跪在雨中,慢慢抬起眼。
顾照夜看着圆明。
他没有说话。
可在他胸口深处,在那被三日长夜磨得清醒如雪的地方,似乎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响。
像锈剑在鞘中,醒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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